能一手抬高勃艮第酒价的人,选择了自己下海
本文作者梅宁博,勃艮第葡萄酒专家、《勃艮第特级园》作者、《我爱勃艮第》系列视频作者。更新日期:2026-09-23。
月初,知名酒评家William Kelley 在Instagram 上发帖宣布,自己将辞去《葡萄酒倡导家》的职务,专心在勃艮第酿造自己的葡萄酒。
也是在不久前,在巴黎一家知名米其林餐厅的酒单上,我看到一款William Kelley 的Aligote白葡萄酒,标价一千多欧元。在同一张单子上,这个价格足够换一瓶勃艮第特级园或波尔多的列级庄。而这瓶酒价格后面,还跟着两个字:售罄。
一个酒评人改行酿酒,仅仅五年的时间,酒庄基础款的价格就和勃艮第名庄的价齐平,还比一些名庄更难订。 William Kelley的动作,在国外葡萄酒爱好者群体里引发了不小的争论。
争议焦点
针对酒评家 William Kelley “下海”酿酒这件事。反对的爱好者认为William Kelley无法回避利益冲突。尽管William自己白纸黑字反复声明,绝不给自己的酒打分。但声明似乎根本没用,事实是他的酒一上市,就出现了价格疯涨。勃艮第葡萄酒的价格向来和供需关系息息相关:酒评人控制的是需求侧:读者的注意力、藏家的信任、把一个无名酒农抬上天的能力。当一个聚合了大量需求侧信任的人,转身走进供给侧自己卖酒,供需结构决定了价格一定会被他的身份牵动。
觉得William Kelley “下海”无所谓的人也有道理:他披露得足够干净,从第一个年份起就把自己买葡萄做酒的事情公之于众;他不评自己的酒;酒好不好,开一瓶就知道,这不是一场零和博弈;亲手做酒反而让他比只坐在品鉴桌后的同行更懂酒。
我想补充一个外面很少被讲到的视角:对 William 做酒这件事,勃艮第的酒农其实颇有微词。我和几位酒农聊过,有人心里感觉“被利用”——William 靠一家一家地敲开名庄的门,才有了今天的名气;然后他用这份越来越大的名气,做了一款和他们同场竞争的酒。勃艮第建立在一套不成文的契约上:酒农向评论人敞开酒窖、交出种植和酿造的全部细节,换取被认真书写的机会。当被书写的酒庄最终发现,那个进门问东问西的人回头做了一款酒来和自己竞争,这套契约就松动了。你把它想成一个竞争对手以采访的名义摸清你的工艺再回去复制,这种不适感就不难理解。
更微妙的是酒的来路。William 起家的酒不是自家园子里的葡萄,而是买来的葡萄,本质是酒商酒。而勃艮第有一套不成文的秩序:拥有土地、亲手种植的酒农,地位天然高于用钱买葡萄的酒商;可以理解成:风土的正当性来自那块地,而不是一次交易。一个外来人用买来的葡萄酿出的酒,卖得比当地人的祖传地块、一年劳作到头的劳动还贵。所以收酒农的这种不平我完全理解,说到底是一种心理落差。
至于 William Kelley本人,我的判断是:他的做法或许不算百分百周正,却也无伤大雅。如果酿酒本就是他的志向,或者是他在写酒评的路上发现了自己最终的志向,他凭什么不能去实现?何况有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,他的酒发售价并不贵,把它顶到天上的是二级市场。他只是负责点火,柴是市场自己堆起来的。
酒评家的影响力
William Kelley真正能影响的,从来不是罗曼尼康帝这样的名庄。
给DRC、Roumier、Armand Rousseau、Coche Dury 这类型的酒庄打多少分,市场都毫无反应。这些酒庄的酒属于经典中的经典,价格由几十年的二级市场沉淀和全球配额锁死,不需要任何人的背书。酒评人真正的杠杆在那些还没被市场看见的小酒庄。这也是为什么 William Kelley 被很多“新晋酒农”感激:他把一批默默无闻的勃艮第酒农送到了聚光灯下,让他们迅速打开局面,获得了全球市场的关注。
但聚光灯下有明亮的一面,也有阴暗的一面。他在托起一些好酒的同时,也把另一些酒的价格顶到了脱离品质的高度。我这里只举一个Guffens-Heynen的例子,在 William 推崇他之前,这个酒庄的酒价格一直很好,2020年我在上海买这些酒的时候价格是三、四百元,而到了2023年前后,这家酒庄的酒价格最高的时候竟然接近2000元。当然,把这笔账不能全算在 William头上,勃艮第大多数酒的产量本就以千瓶计,一个高分出来,只要有人开始发力囤货,稀缺就会被人为制造出来,价格跟着起飞。
为什么是勃艮第
再抬高一个层面看:William Kelley 很可能是最后一个能真正影响价格的酒评家。上一个有如此影响力的人(可能也是唯一一个)是Wine Advocate 的创始人罗伯特·帕克。他影响的是波尔多和纳帕。但帕克的权力建立在一个特定的历史窗口上:葡萄酒资讯匮乏的年代,他用 newsletter 破局,几乎垄断了“可信任”这件事;而且帕克面对的又是当时葡萄酒最重要的市场——美国;波尔多的体量足够大,帕克的评分不仅可以影响二级市场的价格,甚至可以影响波尔多酒庄期酒的定价。同期的英文世界没有能与他并列的酒评家。英国有一两位,像Jancis Robinson,更接近一位作家,而非一个能影响定价的酒评人。
2015年前后,勃艮第逐渐跃升为整个葡萄酒世界的主流,而这个时代已经跟帕克的时代大有不同。社交媒体普及让世界范围内葡萄酒爱好者群体变得更加的扁平:海外的 MW、论坛里的资深 geek、每一个使用智能手机的爱好者都可以发声,酒庄与消费者之间那道靠信息差撑起来的高墙塌了。当人人都自认大咖,酒评人的稀缺性就被大大稀释了。William Kelley是这片喧嚣里罕见的例外,不仅因为他站在一个由帕克一手缔造的权威平台上,更因为他本人是一个优秀的酒评人、写手,而且足够专注:他常驻勃艮第,这四个字就说明了一切。当有一位酒评人告诉你,他既深入了解勃艮第,又懂波尔多,那你可以确定他是一个平庸的酒评人。这两个产区深入任何一个,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经验。
William Kelley影响力的另外一个核心点很少被人提起。是他自己偏爱的的口味和风格,如同当年的“帕克口味”。任何人都有口味的偏爱,这无可厚非。但是William Kelley的口味影响了相当一批新晋酒庄。相比之下,Allen Meadows这样的前辈,味觉坐标早已固定,捕捉新面孔总会慢半拍。而另一个我私心欣赏、酒评写得最有趣的Neil Martin,离开《葡萄酒倡导家》去了 Vinous 之后,影响力肉眼可见地滑落,这恰恰反证了一条冷酷的规律:这个时代的一些行业,平台常常比才华更能决定一个人的分量。能把平台、味觉、专注和产区同时攥在手里的, 之前是罗伯特·帕克、之后是William Kelley ,之后很难再有第三个人。
下海
要理解他的酒为什么一上市就被抢空,得先承认一件事:在成为一个出色的酿酒师之前,William 首先是一个极懂 marketing套路的人。
他的 Instagram 有近十二万粉丝,对一个垂直到不能再垂直的酒评人,这是个惊人的量级。他深谙分寸:短视频酒评、工作日常的碎片,随手就来,既不像有些人用力过猛地甩长篇论文,也不像另一些酒评家“惜字如金”常年沉默。这套在做评论人时建起来的分发渠道,等他推出第一个年份,立刻变成了现成的销售网络。供不应求,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结果。
每次碰到价格合适的William Kelley葡萄酒,我都会点一瓶试试。目前印象深刻的一款 Chambolle-Musigny Les Fouchères、一款 Gevrey-Chambertin Aux Etelois,还有那支白的Aligoté。其他酒款,并没有让我觉得出类拔萃的优秀。但是当酒庄葡萄酒的价格窜上去之后,感觉有些变了味,一旦把它放进同价位的盲区去比,多数时候它并不能 deliver 那个价格该有的品质。所以如今我只在定价厚道的餐厅、碰到合适的价钱时点,不会特意买回来。
下一个?
William 在“告别帖”里表示,接替他《葡萄酒倡导家》评论工作的人是 Kristaps Mūrnieks(勃艮第) 和 Yohan Castaing(波尔多),两位我都没听过,先假设他们都很优秀。国外一些老订户的反应比任何评价都直白:有人说他们“看酒标就能猜到给几分”,谈不上开垦新酒农;还有人直接退订,转去了 Vinous。
真正加深了退订动作的,可能真是 AI。你随手丢给它一个酒名,它就能吐出一篇像模像样的长篇酒评,写酒评这件“信息复述”的活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贬值。当信息不再稀缺,唯一还值钱的东西升到了价值链更高的一层:品味。今天 Instagram 和小红书上晒酒的人不计其数,晒大酒的也不计其数,有人在炫耀,也有人在真心分享;能把两者分开的,是一个人的品味。
在跟随任何一个人的评论之前,你都应该充分了解自己的口味。找到和自己口味相近的那个人,你就不再需要分数;找不到,你买的永远是别人的欲望。
梅宁博,勃艮第葡萄酒专家、《勃艮第特级园》作者、《我爱勃艮第》系列视频作者。与 Jasper Morris MW 联合创办 Inside Burgundy 中文版并任主编。自 2011 年起每年赴勃艮第实地考察,累计走访酒庄逾 500 家,为中国藏家主持勃艮第深度考察与高阶品鉴课程。更多内容见 ningbomei.com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