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是谁在买假康帝

发布于 2026-09-23

本文作者梅宁博,勃艮第葡萄酒专家、《勃艮第特级园》作者、《我爱勃艮第》系列视频作者。更新日期:2026-09-23。

周中发了一条视频,标题叫《假康帝泛滥网络,庄主却说:鉴别没用》。

内容是 2019 年我拜访罗曼尼康帝酒庄时,对庄主 Aubert de Villaine 采访的节选,问他 DRC怎么对付假酒。他说了一句让我很震惊的话:如果一个爱好者从拍卖会、平行市场买了一瓶DRC,找酒庄鉴定,他们一律拒绝,哪怕它是真的。而且他还透露说有一些假酒做得如此逼真,以至于他本人都看不出来。(注意他说的是用肉眼,实际上酒庄还是可以鉴别出来的,别误会)

在做这个视频的时候,我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:到底是谁在买这些假康帝呢?假酒不是中国特色,世界各地都有,无论是美国还是欧洲,谁都不干净。但是在这些地方,假酒都是偷偷摸摸地卖,在我们这是不一样的,假酒它可以公开挂在网上“销售”。更奇葩的是,卖家还会友情提醒你,说这瓶子里不是真的康帝,但是它的包装、酒标、塞子、各种细节和真康帝一模一样,价格却是康帝的 1%,只需要 1400 块就可以安排上。

世界范围内买假酒的人分两种。第一种是被动买的:他们想买真的,被酒商骗了,钱花出去,喝进肚子的是货不对版的假货。这个其实叫欺诈,欧美国家这种情况占了绝大多数。真正让我们与众不同的是另一拨人:他明知是假的,还主动去买。这批人多到什么地步?多到卖假酒的人都有一种成就感,觉得自己是在满足一个被忽视的市场需求,而他们自己是”发明“这个产品的供货商。

所以说,假酒在中国首先是需求问题。只要需求还在,就会不断有新的“供货商“。

在知假买假的人群里面,又分为两种。一种是买了自己喝(自己存),另外一种是买了给别人喝。

先说买了”自己喝“的这种人。他们要的是“罗曼尼康帝”这张酒标,要么它可以躺在自己的酒柜里,证明自己是懂收藏的;要么让它出现在朋友圈或者小红书里,再配上一段云淡风轻的文字,表示这些东西不过就是他的家常便饭。

这种人主要弱点是虚荣,这个弱点其实最终伤害的是自己。当然,虚荣也不是中国人发明的。美国经济学家凡勃伦写《有闲阶级论》,造了个词叫“炫耀性消费”:有钱人买贵东西,很多时候不为用,为的是让别人看见自己烧得起钱。这套逻辑全世界各个时代通用,纽约、伦敦、上海都一样。但凡勃伦笔下那个有闲阶级,炫的是真金白银烧出来的真东西,他真买得起,可能只是不懂而已。现代社会虚荣更加进化了:要炫耀的效果,付不起炫耀的成本怎么办?于是把“消费”偷换成了“伪装”。变成了炫耀性伪装。所以现在我们时不时就可以看到那种”拼团拍照打卡高端场所”的新闻。

以前人们总爱嘲笑暴发户,说暴发户手里攥的是钱,不是品味。但现在想想,至少人家占了一样。现在这批人可好,连钱都省了,只买一个符号,还是复制品。

西方国家大多没有面子的概念,一个人没有他想要的东西,反应往往是“我也要有”“我要够到它”,他要么去挣,要么去厚颜无耻地蹭(这种人不少)。到我们这的版本是:没有,我可以装啊。

鲁思·本尼迪克特在《菊与刀》里分析过东西两种文化:西方偏“罪感文化”,一个人做没做错,标尺在自己心里;东亚偏“耻感文化”,标尺在别人眼里,重要的不是你做了什么,是你被看见做了什么。在罪感文化里,你买瓶假酒装门面,第一个骗过的是自己,那种别扭是从里往外的;耻感文化里,只要没被当场戳穿,这场表演就算成功,观众才是全部意义所在,酒的真假反而次要。当一个社会把成功定义成“被别人看见你成功”,造假就成了性价比最高的捷径。

前面说的这种“虚荣型“,其实算不上道德问题,最多是心理缺陷。真正缺德的是另一种,他买假酒是给别人喝的,追求异性,或者请客办事。

没有人比中国人更理解礼物的含义。你送出一瓶好酒,是送出一个信号,我把你看得很重,我愿意为你花这个价。收礼的人领受的,是这份被郑重对待的分量,然后欠下一份人情,将来要还。这是中国关系社会运行的一个重要逻辑。

用一瓶假康帝送礼,坏在哪?他伪造是这份契约的分量。他让对方按“十五万块的重视”去感激、去还人情,自己只付了一千四,这都已经不是占便宜的问题了,跟欺诈也没什么区别了。

这两种类型的人数量多,假康帝会一直有。


梅宁博,勃艮第葡萄酒专家、《勃艮第特级园》作者、《我爱勃艮第》系列视频作者。与 Jasper Morris MW 联合创办 Inside Burgundy 中文版并任主编。自 2011 年起每年赴勃艮第实地考察,累计走访酒庄逾 500 家,为中国藏家主持勃艮第深度考察与高阶品鉴课程。更多内容见 ningbomei.com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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